用 AI 修復一段道風山的舊影片
最近，我們開始整理和修復道風山的歷史舊片。
第一段嘗試處理的，是一段早已上載到 YouTube、多年前拍攝的道風山影片。影片仍然可以播放，只是以今天的標準來看，畫面已經相當模糊：解像度只有 354×288，採用 MPEG-1 格式。放到今天的電腦螢幕上觀看，人物的五官、衣服的紋理，以至遠處環境的細節，都變成一片模糊。
然而，愈是模糊，反而愈令人想看清楚。
那些從鏡頭前走過的人是誰？當時的道風山是甚麼模樣？一些今天仍然存在的地方，當年又有甚麼不同？
如果利用今天的人工智能技術，我們能否讓這些影像重新變得清晰？
AI 可以把舊影片「變回高清」嗎？
最初想像的事情很簡單：把影片交給 AI，將解像度放大，大概就可以了。
真正試起來，才發現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
我們嘗試不同的 AI 模型。有些模型處理速度很快，畫面乍看之下也的確銳利了不少；但一看到人物的臉，問題便出現了。
皮膚變得過分平滑，五官輪廓也有點不自然。那個人仍然「像」原來的人，卻好像又不是原來的他。
這亦讓我們開始明白，修復舊影像並不是愈清楚愈好。
AI 並不知道當年那個人的頭髮實際有多少根，也不知道模糊畫面背後的一小片陰影原來是甚麼。當原始影片沒有足夠資訊，AI 所做的，其實是根據模型學習所得，推測那裏「可能」應該有甚麼。
因此，畫面變得清晰的同時，也帶來另一個問題：我們看見的，究竟有多少屬於原來的影像，又有多少是 AI 補上去的？
另一個難題，是參數的設定。
我們沒有一開始便把整段影片交給電腦處理，而是先截取約十秒片段作測試。改一組參數，跑一次；看看人物的臉，再看看背景和邊緣；不理想，就重新調整，再跑一次。
幾個不同組合之後，才慢慢找到一個比較適合這段舊片的設定。
十秒的測試看似微不足道，卻是整個修復過程中很重要的一步。
在「清楚」與「真實」之間
幾經嘗試後，我們沒有選擇效果最誇張的處理方式。
首先，我們用 HandBrake 將舊有的 MPEG-1 影片轉換成較穩定的 H.264 格式，以減少舊影片幀率及編碼問題在後續 AI 處理時產生錯誤；然後透過 Python 執行 Real-ESRGAN 模型，將影像作四倍放大。
這個方法不快。
我們使用的是 RTX 3060 Laptop 顯示卡。原先以為一段約十分鐘的影片，大概幾個小時便能完成，結果電腦跑了將近十小時。期間顯示卡長時間接近全負荷工作。
十小時之後，換來的並不是電影般的「4K 奇蹟」。
原本沒有拍攝到的東西，始終不可能真正從無變有。
可是再次播放影片時，人物的輪廓比較容易辨認了，衣服、頭髮和背景的邊緣也清楚了一點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們嘗試在改善畫面與保留原貌之間取得平衡，不讓 AI 為了製造「高清感」，把昔日的人重新塑造成另一張臉。
這也成為整個修復過程中一個意想不到的提醒：
保存歷史，有時不是要令它看起來最漂亮，而是盡量不要讓今天的技術改寫昨天。
我們真正想看清楚的是甚麼？
處理舊影片的時候，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一連串數字上：
354×288、四倍放大、十秒測試、十小時運算……
但當修復後的影片再次播放，真正吸引我們目光的，並不是解像度。
而是裏面的人和地方。
有人從鏡頭前走過，有人在說話；鏡頭移動之間，又出現一個我們熟悉、卻與今天不完全一樣的道風山。
影像之所以值得保存，從來不是因為它有多少像素，而是因為那些像素背後，有人曾經在這裏生活。
九十多年來，道風山留下來的不只有聖殿、蓮花洞、十字架等建築，也不只有書籍、期刊、信件和文字檔案。不同年代的人，也用當時擁有的媒介記錄這座山：黑白照片、彩色照片、錄音帶、錄影帶，以至後來的數碼影片。
每一種媒介，在它誕生的年代都曾經是「新科技」。
只是時間過去，昔日被視為清晰的影像，今天可能已經顯得模糊；昔日人人使用的格式，今天可能需要轉換才能開啟；有些影帶甚至可能隨着載體老化，慢慢失去再次播放的機會。
從這個角度看，AI 修復帶來的也許不只是一種新技術。
它讓我們重新面對一個很舊的問題：
我們可以怎樣好好保存一個地方的記憶？
讓過去再次被看見
AI 當然有它的限制。
它可以減少部分舊影片的壓縮痕跡，可以令邊緣清楚一點，也可以推算模糊影像中可能存在的細節；但它不能回到拍攝當日，重新按下攝影機的錄影鍵。
所以，我們沒有把這次工作稱為「還原」。
「修復」也不代表把一切歲月的痕跡抹走。
我們所做的，更像是利用今天的工具，小心整理昨天留下來的影像，讓今天的人仍有機會看見它，也讓它有機會繼續留給下一代。
一段原本只有 354×288 的模糊影片，經過一次又一次測試，再經歷近十小時的運算，終於再次出現在螢幕上。
畫面依然帶着它所屬年代的痕跡。
而那些痕跡，其實也不需要全部消失。
因為我們真正希望保存下來的，從來不是一段看起來像在今天拍攝的影片。
我們想看清楚的，是那些曾經在山上生活的人，那時候的一草一木、一磚一瓦，以及鏡頭無意間留下的日常。
科技讓模糊的輪廓稍微清晰了一點。
而我們所做的，是讓那個曾經真實存在過的道風山，仍然有機會被今天的人看見。
舊片連結: https://youtu.be/WrYJngHPuF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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