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然在《道風山期刊》1966年第16期第55頁,找到一篇林語堂博士的筆錄見證:
三月廿四日下午五時半,香港基督教文社同人,在金冠酒樓舉行春季例會,席間歡迎文友林語堂博士演講。本文由編者筆記,並經林博士閱過。
主席、各位文社文友,諸君都是教會領袖,同時在文字工作上盡力,責任相當重大。我不會講話,講得多是海闊天空,無一定範圍。今晚我就講一點我的宗教經驗吧。
我父親是牧師,從祖母時,就屬長老會,我應該是屬於第三代基督徒。我幼年時,小學,中學,皆在廈門教會學校讀書。那時學校行政,皆由兩位外國來的傳教姑娘管理。許多時候,我見到基督徒與非基督徒之間脫節,令我很生反感。
比方說,我在學校中,熟知約書亞圍耶利哥城,叫人吹角,吹倒了耶利哥的城牆;但我卻不知道中國也有孟姜女哭倒長城的故事。這事令我很生氣:我是中國人,卻不知道中國人的故事。我一定是受了誰的欺騙。
各位都是寫文章的人,有思想,用頭腦,盼望多發揮基督的真理,揚棄屬於西方人的遺傳。佛教來中國,是在魏晉時代,被中國文人看得起。基督教尚未進到此地步。佛教有些好的形而上學,是周秦諸子所無有的。因此被人看重。印度人多喜辯論,如你有印度朋友,他可能與你辯論從早到晚。例如「良心」,他們辯說有十二種分法。中國人不似印度人好辯,但喜思想。中國人接受佛教,加以直覺思想,變為禪宗。禪宗可以說是中國人的思想所產生的。我們也可說禪宗的思想,在莊子裡面,早已經有了。
我們如今接受基督教,也要有思想融化,成為中國人的基督教。中國基督徒,勿使與中國文化脫節才好。
現代基督教分有很多宗派。有天主教,有抗羅宗。抗羅宗又有許多派別。本人不喜歡加爾文派的預定論。可惜不少宗派皆在加爾文派的思想統制之下。
加爾文喜用辯證法推論。要知道宗教真理,並不完全靠腦筋推論所能達到的。如說人類沉淪,完全敗壞,絕對無救。如果上帝預定我生下來即沉淪,那我又何必負責?因我生下來就無自由,已經預定了沉淪。
故我極端討厭預定論,以為說「上帝預定人沉淪」那樣話的人可殺。說「上帝施恩於你,你無可逃避」,最討厭。他們完全忘記聖經上許多地方,顯明上帝尊重人的自由。
故我以為發揚基督的真理,也要合乎時代。比如天主教婦女頭上帶紗,此是二千年前小亞細亞一帶的風俗。這是人的遺傳,並非基督的教訓,為何一定要遵守?
又如保羅說男女不是平等,女人在會中說話要蒙頭,此皆是時代與地方的產物,與耶穌的真理無關。
我個人以為耶穌的道是真理,不可磨滅。各位傳揚耶穌的道,就著重耶穌的道;至於旁枝小節,信條,遺傳,就不必過於執著(編者按:原文「不必硜硜重視)。這是我個人的意見,我以為諸君當重視耶穌基督的道,因其具有永遠的真理,不可磨滅,就如物理,化學之有真理,不可磨滅一樣。以上我只是隨便談談,不對之處,請指教。
一文友問:「林先生有沒有寫過什麼書,是以基督教思想為中心來發揮的?」
林博士答:「沒有,不過我寫過一本書名叫 FROM PAGAN TO CHRISTIAN (從異教徒成為基督徒),在美國出版。書中敘述我自己的宗教經驗,如何從儒、釋、道各宗教中繞多年大圈子,最後返回基督教。在結論中,我說:在幽暗中我尋找,經過儒釋道大圈子,最後太陽出來了,洋燭可以不用了。」
記者問:林先生以太陽大光比基督,以洋燭比其他宗教,有何理由?今晚如有儒家、佛家在座,也許辯說孔子,釋迦是太陽呢!
林博士答:與觀點不同之人辯論,永遠得不到結果。我之所以認為耶穌是太陽大光者,是因為我覺得耶穌是至尊,無可比擬。最妙的是他對人的愛,非常動人。
自古以來,無人說話行動為人像耶穌。比方說:有人帶小孩來見耶穌,門徒攔阻,耶穌叫小孩來,按手為他們祝福說;「你們若不像小孩子,斷不能進上帝的國,因為在上帝國的人正是像這樣的人」。在一處又說:「你們來享安息,因為我餓了,你們給我吃。我凍了,你們給我衣,我在監牢裡,你們來看我。」那些人說:「主啊,什麼時候你餓了,我們給你吃?什麼時候你凍了,我們給你衣?」耶穌說:「你們這些事做在我最小的弟兄身上,就是做在我身上了」。
你看,這樣的話,豈是平常人能說出的?說這樣話的,應該是上帝,人類的天父。四福音上還有許多記載,如為門徒洗腳,沒有一位哲學家這樣行過。如赦免行淫被捉的婦人。如浪子回家的比喻。人只要單單思想耶穌的說話,為人,就必同意耶穌的偉大,是太陽出來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