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教育是甚麼?香港人為甚麼需要學習談死亡、哀傷與生命?

死亡教育是甚麼?香港人為甚麼需要學習談死亡、哀傷與生命?
「死亡教育」這四個字,聽起來多少有點沉重。
未真正遇過死亡的人,可能覺得這些事情離自己很遠;真正經歷過喪親的人,又可能覺得,死亡哪裏是上幾堂課就能學懂的?
道風山基督教叢林早前找來《死亡教我的十堂生命課》作者趙望生(Jacky)做了一次訪談。Jacky 年紀不大,卻很早便開始與死亡打交道:家人離世、中學老師離世,後來更在醫學院擔任遺體防腐員。
我們原本想問的,其實是一條很簡單的問題:
死亡教育究竟是甚麼?
但談下去才發現,這條問題很快便會變成另一條:
為甚麼我們往往要等到死亡真的來到,才第一次學習面對它?
Jacky 在訪問一開始便說:
「盼望我就可以透過死亡去重新思考生命,讓我哋更加懂得活在當下。」[1]
死亡教育談的是死亡。
但真正談下去,很多時候最後談的都是生命。
死亡教育是甚麼?
死亡教育是讓人認識死亡、瀕死、失落和哀傷,理解人在死亡面前可能出現的情緒、關係和實際需要,並學習較有準備地面對死亡。它並不只是殯儀或身後事知識,也會觸及我們怎樣看待生命。
Jacky 最初關注死亡,卻恰恰是從一些很實際的事情開始。
在醫學院擔任遺體防腐員期間,他看見不少家屬在親人離世後突然陷入迷惘。
事情已經發生,很多決定又要在很短時間內作出。家屬不知道應該做甚麼,只能聽殯儀業界、親友或其他人的建議。
Jacky 形容:
「真係面對死亡嘅時候好迷茫啦,唔知道點樣做啦,咁都真係只能夠去聽人講啦。」[2]
可是,當他自己開始找資料,卻發現不少市民需要的實務資訊,原來已經放在網上。
問題可能不只是「有沒有資訊」。
香港其實不缺殯儀、醫療、遺囑以至身後安排的資料;真正缺少的,可能是一個理由,讓我們在事情還未發生之前願意打開來看。
Jacky 後來開始在公開平台整理死亡資訊,也把自己的思考寫成《死亡教我的十堂生命課》。
只是談得愈多,他愈覺得,如果死亡教育只停留在「親人離世後要辦甚麼手續」,還是少了一點東西。
「我唔淨只想處理實務上的東西。好想同大家一齊嚟推返一個基本步,我哋一齊先去了解下死亡係啲乜嘢啦,我哋點解要諗死亡呢。」[3]
這大概也是「死亡資訊」和「死亡教育」之間一個很重要的分別。
前者告訴我們事情發生後可以怎樣做。
後者還會追問:
我究竟怎樣理解死亡這件事?
從學術角度看,死亡教育又是甚麼?
死亡教育不是近年才出現的潮流,也不屬於單一學科。
梁梓敦在伍桂麟、鍾一諾、梁梓敦合著的《生死教育講呢啲》〈導讀:生死教育是甚麼?〉中,引述張淑美對死亡教育的研究,指出死亡教育涉及探索死亡、瀕死與生命之間的關係,幫助人正視死亡的真實性和它在人生中的角色,同時增進人對生命意義的覺察。[4]
這個說法,與 Jacky 在訪問中的經驗其實很接近。
死亡教育不是要把人訓練到「從此不怕死」。
它首先讓一些平日未必容易開口的問題,有機會被問出來:
我怕的究竟是死亡,還是死亡前的痛楚?
是死後的未知,還是失去控制?
如果親人的生命已經走到最後階段,我們還可以談甚麼?
朋友失去至親,我除了說「節哀順變」,還能怎樣陪他?
有些問題沒有一個人人通用的答案。
但願意把它拿出來談,本身已經很重要。
死亡教育與生死教育有甚麼不同?
兩個名稱經常交替使用,內容亦有很大重疊。若要簡單理解,死亡教育較集中於認識死亡及死亡相關經驗;生死教育則再向前一步,從死亡反過來思考生命。
《生死教育講呢啲》的導讀中有一個很容易記住的說法:
死亡教育可以理解為**「從死看死」,而生死教育則進一步走向「從死看生」**。[5]
「從死看死」,我們會問死亡是甚麼、人為甚麼怕死、瀕死者有甚麼需要、喪親後會經歷甚麼。
「從死看生」,問題就不同了。
知道生命不是無限之後,我現在最在意的是甚麼?
有沒有一些說話,我一直以為將來還有機會說?
一些重要的關係,是不是總覺得「遲些再處理」也沒有問題?
Jacky 沒有在訪問中使用「從死看生」這個詞,但他說的其實很接近:
「其實我都係一個有限嘅人啦,我都係一個會有盡頭嘅人啦。我點樣可以繼續好好過我嘅生命呢,過好我每一日呢?」[3]
死亡於是變成一面鏡。
不是因為死亡本身提供了人生答案,而是當我們真正承認時間有限,有些問題會自然變得清楚。
年輕人為甚麼需要死亡教育?
年輕人接觸死亡教育,不是要他們提早擔心死亡,而是讓他們知道死亡和失去並不只屬於老年,並逐步建立理解死亡、哀傷和生命有限的語言。
今次訪問中,道風山問 Jacky:
如果一個人完全沒有接觸過死亡教育,你會怎樣向他解釋?
他的回答沒有從理論開始。
「第一步呢,就係要先讓佢哋明白,死亡其實真係會突然間出現嘅。」[6]
這一句聽起來很直接。
但死亡確實不會按照年齡和人生計劃才出現。
有人很早便經歷祖父母或父母離世;有人失去老師、朋友,甚至同齡的人。也有人一直沒有近距離接觸過死亡,到成年後第一次遇上,才發現自己完全沒有準備。
不過,讓年輕人知道「死亡可能突然出現」,不應該停在恐嚇。
Jacky 接着談的,是死亡怎樣影響人的情緒、靈性,以及失去之後那種突然空掉的感覺。
也就是說,死亡教育不是一句:
「人隨時會死,所以你要珍惜生命。」
這個結論來得太快。
中間其實還有很多東西值得慢慢理解。
害怕是甚麼?
失去一個人是甚麼?
有些情緒為甚麼久久不散?
而當我們第一次真正知道生命有盡頭,又會怎樣看自己的生活?
延伸觀看
為甚麼死亡教育不只是「坐低聽書」?
不少死亡教育會加入模擬、體驗、討論或儀式,因為死亡不只是一項可以靠知識理解的課題。有些事情,需要先進入一個情境,人才能發現自己真正的反應和問題。
Jacky 談到年輕人的死亡教育時,很重視「體驗」這回事。
他的理由很簡單:
「我哋冇辦法真正面對死亡呢件事,我哋只能夠面對一次嘅死亡啦,因為冇得返轉頭嘛。」[7]
我們不可能真的先經歷一次死亡,再回來看看自己準備得好不好。
所以不少生死教育會利用想像、模擬或其他體驗方式,讓人嘗試走近一些平日不容易觸碰的處境。
不是模擬「死是甚麼感覺」。
而是讓活着的人想像:
如果真的要告別,我有甚麼話想說?
如果一個熟悉的人忽然不再存在,我會有甚麼感受?
有沒有一些東西,我一直以為是理所當然?
這些問題坐在課室裏當然也可以討論,但當它們進入一個具體情境,答案往往會不一樣。
一場模擬喪禮,為甚麼讓人感受到的反而是愛?
今次訪問有一段令我印象特別深。
Jacky 談到修讀道風山「必須修的一科——認識、體驗、了解死亡,與哀傷同行」時,沒有先說自己學了多少死亡理論,反而提起課程中的一場模擬喪禮。
參加者假設其中一位朋友離世。
其他人按自己對他的認識,在「喪禮」中說出悼念和祝願。
乍聽很沉重。
Jacky 卻這樣形容:
「其實呢個過程係一個好好充滿愛嘅活動。」[8]
聽到這裏,我反而覺得「模擬喪禮」這個名稱有點容易令人誤會。
活動表面上是在假設一個人離世,但參加者真正說出來的,很多都是平日在那個人仍然活着時,未必會正式說出口的欣賞、回憶、祝福和感謝。
死亡只是設定。
真正被看見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Jacky 也談到儀式的作用:
「我哋都係透過參與呢啲儀式,我哋先至真係去明確知道:啊,原來呢個人真係要離開我哋啦。佢唔能夠再同我哋一齊繼續生活落去啦。」[8]
喪禮和告別儀式當然不能令失去變得容易。
但它讓一件很難接受的事,慢慢變得真實。
有時候,死亡教育真正讓人看見的,未必首先是死亡本身。
而是一段關係原來對自己有多重要。
死亡教育究竟會談些甚麼?
死亡教育的範圍很廣,可以涉及死亡本身、人的心理反應、喪親與哀傷、臨終照顧、醫療與倫理、文化宗教、身後安排,以至對生命意義的反思。
《生死教育講呢啲》的導讀引用張淑美整理的「死亡學五大範疇」,當中包括哲學、倫理及宗教對死亡的觀點,醫療、心理和社會層面的死亡議題,不同年齡人士的死亡概念、死亡焦慮、喪親與哀傷,臨終照顧、器官捐贈、遺囑、喪葬,以及死亡教育本身的教學與研究等。[9]
這不是說每一個死亡教育課程都應該把這些題目教一次。
反而是提醒我們:
死亡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「醫療事件」。
一個人離世,可能同時牽涉身體、家庭關係、情緒、信仰、法律、財務、儀式和照顧。
也正因如此,很難用一堂「死亡常識」把所有事情解決。
有些人進入死亡教育,是因為想知道親人過身後應該做甚麼。
有人因為喪親。
有人怕死。
有人開始照顧年老父母。
亦有人只是突然問自己:
如果人生真的不是無限,我現在過的生活,是不是自己想過的生活?
入口不同,最後碰到的問題也不一樣。
很怕死的人,死亡教育可以幫到甚麼?
死亡教育不保證令人不再害怕死亡,但它可以先幫助我們把「我怕死」這句說話拆開,看看真正令人不安的是甚麼。
Jacky 在另一段訪問中提到,他認為第一步不是急着消除恐懼。
而是先問:
「其實咩原因導致你會驚,或者你恐懼死亡。」[10]
有人怕死後不知道去了哪裏,有人很介意遺體的變化;有人擔心痛苦,也有人想深一層才發現,自己真正怕的並不是「死亡」兩個字,而是與家人分離。
如果最害怕的是「有一天來不及道別」,那麼問題就可能變成:
既然現在還有機會,有沒有一些話可以早一點說?
Jacky 在訪問開首其實已經拋出過這條問題:
「如果呢一刻你已經可以同屋企人道別嘅時候,你有咩說話可以提出講呢?」[11]
死亡教育未必能替我們回答。
但它至少把問題拿到眼前。
面對正在哀傷的人,一定要說些甚麼嗎?
未必。認識死亡和哀傷,其中一個重要部分,是明白陪伴不一定等於給答案。有時安靜聆聽,甚至提供一些實際幫忙,比急着找一句安慰說話更重要。
這部分在第二集訪問談得更多。
Jacky 提到,當身邊有人失去親人,我們很容易因為怕尷尬、怕冷場,而覺得自己一定要「講啲嘢」。
但愈急着填滿沉默,有時反而愈難真正聽到對方。
他提出的做法很生活化。
聽對方講與離世者的生活點滴。
如果家中有小朋友,而大人忙於處理喪事,可以幫忙接送、照顧;如果一家人連煮飯的心力也沒有,可以提供食物;如果缺乏資訊,便協助找準確資料。
最後他說:
「對比起講嘢,我覺得就係安靜啦,同埋用你嘅行動去幫助佢哋,係更加重要囉。」[12]
死亡教育走到這裏,已經不只是「我怎樣面對自己的死亡」。
它亦包括:
當死亡進入別人的生命,我懂不懂得留在他身邊?
至於基督徒在喪親、永生信仰和哀傷之間可能遇到甚麼張力,我們會在另一篇文章再詳細討論,避免在這裏把兩個題目混在一起。
香港人真的特別不喜歡談死亡嗎?
未必每個香港家庭都避談死亡,但「未發生,講來做甚麼?」、「唔好講埋啲唔吉利嘅嘢」,相信不少人都聽過。
很多時候,這不一定是因為不關心。
正正因為關心,才怕一開口會令父母不安;父母又可能怕子女擔心,所以大家都不說。
結果是各自有想法,但從來不知道對方怎樣想。
Jacky 的工作經驗也讓他看到另一個問題:不少死亡相關資訊其實已經存在,香港人卻未必會在需要之前主動去找。
疫情期間,這個距離一度縮短。
當死亡每天出現在新聞裏,它突然不再只是「很老之後才需要處理的事」。
不過,死亡教育的目的不是叫人天天談死。
我反而覺得,它比較像是替我們留下一個位置:
當有一天真的需要談時,不至於完全不知道怎樣開口。
第一次接觸死亡教育,可以由哪裏開始?
不一定要先報讀課程。死亡教育可以由閱讀、訪談、與家人對話開始,甚至只是先問清楚自己對死亡最在意甚麼。
例如,今晚未必要和一家人突然討論喪禮安排。
可以只是問自己:
我真正害怕的是甚麼?
如果知道生命有限,現在有甚麼事情一直被我延後?
有沒有一些感謝、道歉或關心,我總覺得「下次先講」?
如果朋友失去重要的人,我能不能先聽,而不是急着替他解釋?
如果其中一條問題令你停了一下,死亡教育其實已經開始。
想再深入一點,可以由一本書、一場公開講座或訪談入手;亦可以參與較有系統的生死教育課程,看看自己需要的是死亡知識、哀傷理解、實務準備,還是生命及靈性的反思。
道風山的「必須修的一科——認識、體驗、了解死亡,與哀傷同行」,就是其中一種形式。
對 Jacky 而言,這次課程較特別的地方,反而不是令他再多學一些已有的理論。
他說:
「係呢個課程當中,開拓咗我對死亡另一個層面嘅想像。」[13]
他過往接觸的生死教育較集中實務和理論,而這次課程把討論帶到靈性以及不同宗教怎樣理解死亡。
對一個本身已經長期談死亡的人來說,仍然可以發現自己未曾仔細想過的角度。
這大概也說明,死亡教育很難有一個真正「畢業」的時刻。
訪問完之後,再問一次:死亡教育是甚麼?
回頭看最初的問題:
死亡教育是甚麼?
我們當然可以給它一個定義。
它涉及死亡、瀕死、失落、哀傷,也涉及心理、文化、宗教、臨終和實際準備。
但如果只停在這裏,好像仍然未完全說到今次訪問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Jacky 最初因為看見人在死亡面前的迷惘,而開始整理實務資訊。
後來,他想知道的不只是「死後要怎樣辦」。
他開始問死亡是甚麼、人為甚麼怕死亡、怎樣陪伴失去親人的人;再後來,問題又回到自己身上:
既然我是一個有限的人,我想怎樣過每一天?
這條路徑,剛好與《生死教育講呢啲》所說的「從死看死」到「從死看生」互相呼應。[5]
死亡始終是死亡。
失去一個人,也不會因為我們上過課就變得容易。
但我們或許可以早一點知道,害怕是可以談的;不知道怎樣面對,也不代表不能開始學。
而有些關於生命的說話,如果今天已經想到了,也未必要等到告別的時候才說。
延伸觀看
年輕人為甚麼要談死亡?《死亡教我的十堂生命課》作者的生命故事: https://youtu.be/OW3tVTspcpA
基督徒為甚麼需要死亡教育?修讀道風山課程後的反思: https://youtu.be/HyfSxDmvFUM
延伸閱讀:
《基督徒為甚麼需要死亡教育?從永生、哀傷與教會牧養重新思考死亡》
註腳
[4] 梁梓敦,〈導讀:生死教育是甚麼?〉,載伍桂麟、鍾一諾、梁梓敦合著《生死教育講呢啲》,頁5–11,特別參見頁8。該部分引述張淑美有關死亡教育的研究。
[5] 梁梓敦,〈導讀:生死教育是甚麼?〉,頁8。導讀以「從死看死」及「從死看生」說明死亡教育與生死教育的不同取向。
[6] 趙望生,《年輕人為甚麼要談死亡?》,04:43–06:04。
[7] 同上,06:05–07:29。
[8] 同上,08:55–10:35。
[9] 梁梓敦,〈導讀:生死教育是甚麼?〉,頁10。原文列出的是「死亡學的五大範疇及有關主題」,本文用作說明死亡教育可能接觸的知識範圍,並不表示所有死亡教育課程均須涵蓋全部內容。
[10] 趙望生,《基督徒為甚麼需要死亡教育?——修讀道風山課程後的反思》,09:03–10:25。
[11] 趙望生,《年輕人為甚麼要談死亡?》,00:20–00:26。
[12] 趙望生,《基督徒為甚麼需要死亡教育?》,02:57–05:19。
[13] 趙望生,《年輕人為甚麼要談死亡?》,07:33–08:54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