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文重溫:牧師的兒子 | 生長於戰亂下的一個迷茫的故事

舊文獻重溫|牧師的兒子

編者引言

父母與子女之間,往往有着不同的價值觀與人生追求。即使成長於基督教家庭,子女也未必自然承襲父母的信仰。當兩代人的想法出現分歧,彼此又該如何理解對方?

本篇〈牧師的兒子〉原載於1939年《道風期刊》,是一篇以基督教家庭為背景的小說。故事講述一位牧師與兒子在信仰及人生觀上的衝突:父親希望兒子承繼自己的信仰,兒子卻對父親所相信的上帝抱有疑問,並試圖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、尋找人生方向。

這篇近九十年前的小說,雖屬文學創作,卻反映了當時教會對信仰傳承、青年思想與家庭關係的關注。時至今日,父母對子女的期望、年輕人對信仰的疑惑,以及兩代人之間的理解與溝通,仍然是許多家庭會面對的課題。

讓我們透過這篇舊小說,看看當年的作者如何想像一對父子在信仰、衝突與生命轉折中的相遇。

原文出處:〈牧師的兒子〉,《道風期刊》,第六卷第一期,1939年6月,第31–36頁。
(註:是次重刊盡量保留原文措辭、語氣及時代特色,只就明顯錯字、誤植、重複字、標點,以及少數影響理解的語句作適度修訂,方便今日讀者閱讀;內容及原意不作改動)


立明近來煩悶極了,他終日心神恍惚,愁眉不展,原因是他自己對於現在的環境太不滿意了,所謀之事大半不隨意,心中找不到相當的安慰。
立明的父親吳榮光,是T城裏一位很出名的牧師,在社會上也有相當的地位。他有三個兒子、一個女兒,大兒子名立德,是一位醫生;二兒子名立全,在某教會學校當教員;三兒子名立明,去年剛在中學裏畢業。
立明在中學畢業後,本想繼續讀大學的,但因他常與他的父親衝突,他的父親很不歡喜他,不願再供給他繼續升學。
他們父子衝突最大的原因,是由於信仰的問題。吳牧師是一位虔誠的牧師,相信宇宙中有一位上帝為萬有的主宰,管理萬物;而立明卻與他的父親完全相反,他絲毫不相信宇宙中有一位上帝。他以為世上最寶貴的是真理,含有真理的唯有科學,科學對於國家社會才有益處;上帝是虛無飄渺的東西,宗教乃是封建時代統治者用以麻醉人民的東西,對於國家人民毫無益處。因此,他對於父親常持反對的態度。
「今天是禮拜日。」吳牧師很莊嚴地對立明說,「我在崇聖堂講道,你可去崇聖堂做禮拜,或者同你的媽媽去別的禮拜堂聽道。」
立明聽了他父親的話,心中很是不快,眼睛向他的父親一翻,憤憤地說:「我今天不能去做禮拜!因為有很多的事情要辦,而且還有朋友約我去開會。」
吳牧師聽了他兒子的回答,心中頗為憤怒,但也無法可想,因為信仰是不能勉強的。遂又向兒子說:「我每次叫你去做禮拜,你總是託故不去,但不知你的心裏是什麼意思?你應知道:人若離開上帝,就不能做什麼,如同樹枝子離開根本,它的生命就要枯乾了。」
「我不相信這些!」立明很堅定地說,「我只知道人若有學問、有計劃、有經驗,能夠吃苦耐勞,意志堅定,肯努力向前,什麼事都可以成功;否則就會失敗。事業之成功與否,與上帝無關。上帝不過是一個抽象的名詞,如果真要相信他,未免太迷信了。」
「我知道你是不相信的。」吳牧師溫和地說,「但上帝是不丟棄人的,他要給你一個機會令你認識他,最好的機會就是在患難的時候。人越遇患難,越與上帝接近,請你記住我的話吧!」
他說完,就提着皮包往崇聖堂講道去了。
自八一三展開全面抗戰後,許多青年都紛紛加入救亡工作,立明的愛人周秀娟也去傷兵醫院當看護去了。立明為愛國心所驅使,很想到外面去服務,正在躊躇的時候,他的同學蔣國英忽然來看他。
「立明!今天為什麼不出去走走,悶在家中幹什麼?」國英笑着問。
立明正坐在家裏打算怎樣去服務,出去以後做些什麼,忽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,抬頭一看,原來是國英。見他穿一身黃色軍服,身軀雖不很高大,但在他的眉宇之間卻透露着一股軒昂之氣。立明急忙起身,上前將國英的手握住。
「國英,好久不見你了,現在在什麼地方服務?幾時加入軍隊的?」
「加入軍隊不久,現在在某通訊連裏當排長。」
「那好極了。我正在探聽你的消息呢!」
「我不久就要開拔了,今天特地來向你辭行。」
「不敢當。何日開拔?我好替你送行去。」
「三四天後。但你何不出來服務呢?現在正是需要人材的時候。」
「我正在這裏想,不過還未決定到那一方面去。」
「你歡喜到那一方面?」國英疑惑地問。
「我想去學習航空,可惜沒有機會。」
「如果你有志學習航空,再好沒有了,我看你的體格很好。我有一位朋友在航空學校當教官,我可以寫封信給他,如果可以的話,他就會直接寫信與你。」
「那好極了。多謝你的幫助!」
蔣國英與立明分手之後,即寫信與某城航空學校的朋友王衛國,他自己不久就開拔了。
立明本來在報紙上就看見航空學校招生的廣告,只因怕考不上,故未敢去考。此次聽說國英幫他的忙,心中非常歡喜,以為這次他的願望可以達到了。
不久立明即接到航空學校的回信,就去檢驗體格。如果身體及格,即可進入學校受訓,一年畢業,畢業後即編隊服務。不過因時局的關係,學校現遷至昆明,錄取後須隨學校至昆明訓練。
立明驗得身體及格,乃將學習航空之事告訴了他的父親與他的愛人周秀娟,他的父親聽說很歡喜。
秀娟聽說立明遠走他鄉學習航空,乃從老遠的後方醫院中趕來替他送行。兩人見面之後,皆默然無言,心中雖有千言萬語,卻不知從何說起,結果還是立明先開口:
「你的工作很忙,何必請假來看我呢?」
「我聽說你要往昆明去,」秀娟看着立明說,「這一分別,不知何日再見,所以特地來替你送行呢。」
秀娟說罷,目不轉睛地望着立明,好像要求他的憐恤似的。
「送行幹嗎?總是要分別的,待畢業後再來見你吧!」
「但是……」秀娟再想往下說時,喉頭卻咽住,說不出了。過了好幾分鐘,才斷斷續續地說道:「我……我盼望你時……常……與我來……信!」
她把話剛一吐出,眼圈卻早已紅了,淚珠不禁往下直流。立明見了,急用手巾為她抹乾,並以好言安慰她一番。
立明將行李收拾好,就預備動身。臨動身的時候,跑到他父親那裏去辭行。吳牧師見他的兒子要走了,心中當然有些捨不得,乃對立明說:
「你此去要處處小心,切不可忘記上帝。如果遇到什麼痛苦患難的時候,可以祈求上帝,他會保護你的。」
吳牧師說罷,並為他的兒子祝福。
秀娟親自送立明上了汽車,臨別的時候,他們兩個真是難捨難分。若不是人多,秀娟一定倒在立明懷裏大哭一場才痛快呢。直至汽車的影子消失之後,秀娟才沒精打采地回來。
立明自從進了航空學校之後,對於學校的生活很感興趣;每日除了上課以外,就是練習駕駛飛機,天天在雲端中過生活。從小在小說中讀到的騰雲駕霧之事,現在皆一一實現了,因此心中非常快樂。教官們見他的飛行技術很好,學科的成績也不差,心中極為歡喜,預備畢業後即將他升為隊長。
這樣在不知不覺之間,一年的時光快要過去了,眼看着不久就要畢業,立明心中因此更加快樂。
一日,立明又駕着飛機在二千公尺以上的高空練習,正在橫衝直撞、上下遊騰的時候,忽然看見有一架飛機迎面而來,及至想將機身掉轉讓開時,但已經來不及;只聽隆然一聲,前面的油箱早已破裂,冒了一股黑煙就燒起來了,同時機身也傾斜着向下墜落。
立明見已撞了禍,急忙將降落傘縛在身上,把機門打開就往下跳。他從飛機上跳下,即覺得在空中翻筋斗,可是一連翻了十幾個筋斗,還不見降落傘張開,他的心中可就着慌了;因在二千公尺的高空往下落,翻轉了十幾個筋斗仍不張開,事情就要發生危險了。萬一落在地下,不但肉要跌成肉醬,恐怕連骨頭也要跌成碎粉呢!
立明心中正在着急的時候,忽然想起他父親臨分別時對他說的話了:「如果遇到什麼患難痛苦時,可以祈求上帝,他會保護你的!」
這句話忽然湧在他的心頭。立明此時好像陡然遇到什麼救星,心中不覺一快,口中遂大喊道:「上帝啊!救我!」
他喊出這句話之後,即覺得有一陣大風吹在他的身上,身體搖搖不定。他正在驚懼之間,忽然覺得渾身一冷,以後即不知道什麼了。
原來他墜落至三四百尺的高空之時,忽被一陣大風所吹,傘因風吹之故,遂即張開。剛巧又是落在一個大水塘裏,因傘張開的原故沒有沉下去,否則傘雖張開,因為太遲之故,恐怕仍有性命之虞。
校中的救護人員因見他落在水塘裏,乃急駕舟至塘裏把他救起,送回校中。他雖然沒有受什麼傷,但因飽受虛驚,及在空中翻轉得太久,以致昏了過去。經過醫生的診視及打針,才覺得稍微清醒一些。
立明自得到這次的經驗之後,他的思想為之一變。回想在萬分危險的時候能化險為夷,若非冥冥之中有上帝庇佑,決無這樣巧合之理,而他的生命也恐怕不能夠保全了。
於是立明決定信主,作一個真真實實的基督教徒。回想以前父親對他說的「人在危難之時方認識上帝的能力」一句話的確不錯,自己悔恨以前的剛硬,不相信上帝,乃俯伏在上帝的面前懇切地禱告,並將他此次所遇的危險及蒙恩的經過寫信告訴他的父親,說以後決意立志跟從主,作一個誠實的基督徒。
吳牧師接到他兒子這封信後,心中充滿了喜樂,以為自己幾十年都不能將兒子感化過來,今因此事竟能使兒子悔改於一旦,若非上帝的宏恩,決難至此。因此,他每日都在上帝的面前為他兒子禱告,求上帝多多幫助他,使他的身體、靈性均皆平安,一心為國家服務。